我们为什么会哭泣?
作者: 奇普·沃尔特 / 15412次阅读 时间: 2012年10月27日
来源: 周林文 译 标签: 哭泣 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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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会在悲痛的时候嚎叫,只有人类会因悲伤或快乐而哭泣

我们为什么会哭泣?

撰文 奇普·沃尔特 (Chip Walter)

翻译 周林文

自然界中, 动物总是充满稀奇古怪的特征和行为,比如大象的长鼻子、双髻鲨两只远远相隔的眼睛,还有沙丘鹤奇特而疯狂的求偶舞蹈。不过动物的这些特征和行为都不及人类的哭泣那样特别。

不过对于哭泣,人类也许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我们经常哭泣,而且几乎每天都会看到别人脸上的泪水。上世纪80 年代,美国明尼苏达大学以300 多名男性和女性为对象,进行了一项研究。结果显示,女性平均每月要哭5 次,男性则每4 周哭一次。婴儿出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声大哭,向所有人宣告:“我来了!”我们的哭泣之所以特别,并不是因为哭喊声,而是因为充满感情的泪水。动物或许会呜咽、呻吟和嚎叫,但绝不会动情落泪,与我们亲缘关系最近的灵长类动物亦如此。猿类与其他动物一样,也有泪管,但它的功能只是清洁眼部、浸润和呵护眼球。而对于人类来说,也许在远古的某个时期,在祖先的泪腺和掌管感觉与表达深层情感的大脑区域之间,进化出了神经元连接。

就像所有遗传变异一样,导致流泪的变异也是一个“错误”。但这是很有用的错误,如果这个意外出现的基因没有让遗传它的生物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自然选择早就把它淘汰了。问题是,我们的哭泣到底带来了什么好处?对此,研究人员已有了些眉目,他们发现的掌控人类哭泣的生理机制,足以让我们大吃一惊。

哭泣的原因有很多。简单地说,这是人类的本能,会因疼痛或悲伤而哭泣;复杂地说,这是一种高级的交流方式,它把人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而其他任何动物都没有这样的能力。这种联系帮助我们的祖先生存下来,而且不断发展壮大,也使得人类成为地球上最成功、认知能力最复杂的生物。

眼泪带走烦恼

为什么痛哭一场,感觉就会轻松不少?科学家发现,哭泣时流下的眼泪能清除人体内的过多激素,而正是这些激素让我们产生了烦恼。

复杂行为的根源通常很简单,哭泣就是这样。与其他动物一样,人类也是从婴儿开始慢慢成长。在婴儿出生后的三四个月里,他们还没学会怎么去笑,也不懂得使用肢体语言,于是经常哭泣,而且哭声非常刺耳。当婴儿快满1 周岁的时候,哭泣就不那么频繁了,他们开始用其他方式表达自己的需求,比如用手比划、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或者乱扔身旁的勺子和食物(有些婴儿在出生后的3 ~ 6 个月里,都不会流泪)。


初生婴儿的啼哭没有眼泪,那是为了表达他们的需要和不适。
随着婴儿渐渐长大,针对每一种刺激,都有了不同的哭法:因疼痛而尖叫,因孤独、难受或饥饿而啜泣——这是他们在开口说话之前,最原始的表达方式。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些哭泣都可以在动物中找到原型:包括灵长类动物在内,很多动物仍在使用嚎叫作为最主要的交流方式。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肌电图研究显示,当我们情绪低落时,会控制不住颏肌上的神经,让下巴不停颤动,或者控制不了抑制嘴角肌的神经,让我们哽咽,并且嘴角下弯。科学家还发现,就算是脑结构不完整的畸形儿,他们仍然可以哭泣,这说明早在进化初期,掌管语言和意识思维的结构还未出现时,人类就已经能哭泣了。

成人以后,我们哭泣的原因更多了。人长大了,哭泣不可避免地混入了情感因素,而哭泣所携带的信息,远不只是身体不适或生理需求那么简单了。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生理机制不再起作用了,而是说哭泣已经与大脑的高级功能和越来越微妙的情感有了更深的联系,它的作用越来越重要。对于周围的人来说,眼泪的含义是强烈而真实的感情。

人的一生通常会流下3 种眼泪,因感情而流下的泪水是其中之一。另外两种眼泪具有相似的化学成分,但它们的功能却各不相同。最基本的泪水会在每次眨眼睛时出现,它浸润着我们的眼球。而反射性的泪水会在眼睛不小心被戳,或洋葱的那股刺激性气体冲向眼睛时涌出来。不过,情感性眼泪却有独特的化学成分,分析这些成分,我们就可以了解它的作用。美国明尼苏达大学的生物学家威廉·H·弗雷二世(William H. Frey Ⅱ)发现,在情感性眼泪中,蛋白质的种类比反射性眼泪多20% ~ 25%,钾含量更是后者的4 倍,而且锰浓度要比血清中的锰浓度高30 倍。这种眼泪还富含激素,比如肾上腺皮质激素(adrenocorticotropin,人在承受压力时释放的一种激素)和催乳素(prolactin,作用是控制泪腺上的神经递质受体)。

弗雷认为,眼泪中复杂的化学组成与哭泣时的情绪有关。例如,在慢性抑郁症患者的大脑中,锰浓度偏高;焦虑不安、压力过大就会产生过量的肾上腺皮质激素;而女性体内高浓度的催乳素则可以解释她们为什么比男人爱哭,特别是在青春期之后。

弗雷推测,由于有大量的激素存在,当我们经受强烈的感情冲击时,人体就会用泪水将多余的化学物质“冲走”。也许,这就是我们在劝慰别人时,会说“尽情哭吧”的原因。

但也有科学家不同意弗雷的观点。仅凭眼泪,真可以清除体内过多的激素,让我们在哭过之后感觉轻松吗?要得到确切的答案非常困难。我们的泪管不够粗,也没有那么高的效率。即使是长时间痛哭,流出的满含激素的泪水也只有很少一点。那么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让我们在哭过之后感觉轻松呢?

在哭泣中镇静

每经历一次紧急情况,我们都需要镇静下来,否则脑血管就会因承受不住压力而出现意外。幸好,我们会哭泣,因为哭泣就是最好的镇静方式。

让人费解的事情还不只这些。在自然界中,任何系统面临周遭压力时,都会努力维持原来的平衡状态。这种状态既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金发姑娘定律),既不能太过活跃也不能太过迟缓。如果环境破坏了平衡,把状态推向一个极端,系统就会努力找回平衡,尽快恢复常态。不论是一片森林,还是一个人、一条鱼,都会寻找适合自己的环境,这是最原始的需求,也可能是我们哭泣的原因。

自主神经系统控制着非随意活动(如呼吸和心跳)和器官(如肾和大脑)的基本功能。自主神经系统可以分为两个子系统,即交感神经系统和副交感神经系统。这两个系统在控制哭泣中的作用备受争议,但又耐人寻味。交感神经系统会在生理、心理和情绪上为我们做好逃跑或战斗的准备,当受到惊吓时,交感神经系统就会发出信号,让身体顶住压力坚持战斗或者转身逃跑。而在这之后,副交感神经系统会让身体恢复正常。

20 世纪60 年代,研究人员提出,我们哭泣是因为苦恼而不是要寻找解脱,所以是交感神经系统控制着哭泣。但也有不少科学家的观点却与之相反,他们认为哭泣会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镇静下来。科学家作了很多研究,但始终无法得出结论,因为在实验室里,参与试验的人很难产生真切的悲伤,让他们哭泣更是难上加难,况且还要对他们的悲伤和哭泣进行测试。但是,一些科学家,比如美国斯坦福大学的詹姆斯·J· 格罗斯(James J.Gross),已经试着作过这样的试验,而且据此进行推测:哭泣可能会让我们以及周围的人心烦意乱,最终它还是会有镇静的作用。还有一些研究表明,如果交感神经系统中央的神经瘫痪了,病人会更频繁地哭泣;而具有重要功能的副交感神经被损坏了,病人的哭泣次数明显减少。这个发现暗示,我们或许不是因为苦恼而哭,而是为了摆脱苦恼。换句话说,哭泣重启了我们的情绪开关。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至少在生理学上,哭泣是金发姑娘定律的最好例子。毕竟,经历了每次搏斗或逃跑,以及万般紧急的状况之后,我们都需要镇定下来。要不然,这种紧张状态会造成动脉破裂或中风。我们的祖先曾面临种种危险,以哭泣来镇定自己的情绪不仅实用,而且非常必要,否则他们早就因为一系列脑血管意外、接二连三的冠状动脉血栓而从地球上消失了。

眼泪的力量

流泪似乎是脆弱的表现,但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眼泪拥有强大的力量:它加强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使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从而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

不过,上述理论都没能准确解释为什么我们会流泪。莎士比亚笔下的李尔王认为,真正动容就要热泪盈眶,这在进化上有什么依据呢?泪水不仅会模糊视线,更会让情绪起伏不定的我们脆弱不堪。人类的社会属性也许能提供一些线索。在灵长类动物之间,永远不会有人与人之间这样的密切关系。人类起源于热带草原而不是丛林,草原上危机四伏,人类必须彼此合作方能度过危机。但人与人之间也不乏竞争,每个经历了职场勾心斗角的人都深有体会。人类的高级智慧只会让结盟和竞争变得更复杂,所以从古到今,人类的日常活动催生了种种利于交流的特性:从微妙的肢体动作和面部表情,到含义明确的语言,再到哭泣。

1975 年,以色列特拉维夫大学的生物学家阿莫茨·扎哈维(AmotzZahavi), 构想出一个有趣的理论,他用这个理论来解释动物的一些特殊行为——那些看似有害于生存,实际上极其有用的行为。例如,雄孔雀巨大的尾羽花哨显眼,不仅有碍飞行,而且极易招惹掠食者,为什么这样的“累赘”会保留至今?当岩羚羊察觉到狮子即将发动攻击时,为什么会像弹簧一样跳到空中,而不是撒腿就跑?

这些特征和行为是扎哈维提出的“妨碍原理”的例子。从表面上看,孔雀和岩羚羊会付出高昂的代价:不仅会耗费大量的能量和资源,而且很可能带来生命危险。但扎哈维推测,它们付出不菲代价的同时,也发出了强烈的信号。以岩羚羊为例,它的纵身一跳马上让自己处于不利境地: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用来逃避垂涎欲滴的掠食者。但跳跃也是一种示威:“看我跑得多快、跳得多高,你别想抓住我,还是节省点力气吧。”通常,跃跃欲试的狮子或豹子接收到这一信息后,立即会进行一番快速权衡,然后转而攻击不那么强壮的猎物。

对人类这样的高度社会化物种来说,眼泪也有相似的功能。眼泪惹人注意,而且所造成的视觉模糊是个妨害,这会让我们付出昂贵代价。人类只有感情强烈时才会流泪,所以不容易假装。眼泪发出了准确无误的扎哈维式信号:导致落泪的情感是绝对真实的,务必要认真对待。毕竟,在我们最脆弱的时候,眼泪把我们暴露给了他人。当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时,个人的防御措施崩溃了。然而,哭泣就像一条纽带,加强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使我们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一起,这也许是一种更为有效的生存手段。

母亲们对婴儿的哭泣非常敏感,尽管小家伙流不出一滴眼泪,但是很明显,婴儿需要母亲的帮助了。但不久之后,孩子开始蹒跚学步了,情况也就不同了。哭泣是一种交流手段,也是可以自己控制的(确实如此)。当孩子更大一些时,他们会发现,哭泣是吸引注意的最有效方式,而且百试不爽,因此即使已能自行打理生活,完全不需要帮助了,他们也会故意哭泣。

美国芝加哥大学灵长类动物学家达里奥· 马埃斯特里皮耶里(DarioMaestripieri)发现,婴儿期的恒河猴也有这种行为。在婴儿期,它们常对着母猴哭喊。在断奶前后,小猴的嚎叫、呜咽就更厉害了。起初,猴妈妈也会立即跑过来,但随着哭喊次数的增加,猴妈妈的反应渐渐冷淡了,因为 “假警报”太多了。最后,猴妈妈变得多疑,而小猴也哭得少了,因为哭泣已经无法给它们带来期望中的关注了。这样的结果是,小猴变得更独立,从长远来看,这会让它们获得更多的生存机会。

对人类来说,眼泪是母亲们的辅助工具,可以用来辨别两三岁的孩子是否在“谎报军情”。在孩子不高兴或无端地想引起注意时,通常会哭闹不止,不过这样的哭泣是不会有眼泪的,想必父母们都有此经历。很快,父母们就学会在孩子哭泣时观察是否有泪水流出,眼泪才是孩子确实需要帮助的可靠信号。

重要的交流元素



在进化过程中的某个时刻,泪管以某种方式与大脑的情感中枢建立了连接。

经过研究,科学家得出结论:眼泪是一种重要的交流元素,它是对人类多种多样的交流方式的一种补充,不仅实用,而且有效。

美国瓦萨尔学院的心理学教授兰道夫·R· 科尼利厄斯(Randolph R.Cornelius)是专门研究人类哭泣的专家。他对眼泪进行了非常有趣的研究,指出眼泪是人类本性的流露。从2000年开始,科尼利厄斯和学生们收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杂志照片和电视节目的视频图像,图片上的人物都真真切切地流下了眼泪。他们把一些照片制作成两个版本:一个是原来的图片,人物的脸上挂着泪水;另一个则经过数字处理去掉了眼泪。

随后,科尼利厄斯和同事以及他们请来的自愿者一起坐在电脑面前,观看电脑中的幻灯片(每次只有一个自愿者观看)。每张幻灯片包括两幅图片:一幅是有眼泪的图片,另一幅图片则没有眼泪。当然,所有自愿者看到的都是两个不同的人物。然后,研究人员让每位自愿者说出照片中的人物处于怎样的情绪中,在面对拥有这种表情的人时会有什么反应。

自愿者们普遍认为,比起照片中没有流泪的人,泪眼朦胧或者泪流满面的人正经历着强烈的情感(大多数是悲伤的)。而自愿者看到被抹去眼泪的照片时,他们就琢磨不透那些人物的感受了,有人说那是悲伤,也有人说是恐惧或厌恶,不一而足。科尼利厄斯的结论是:眼泪为我们的哭添加了一种重要的交流元素,它是对人类多种多样的交流方式的一种补充,实用而有效。

600 万年来,我们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这些变化多数发生在颈部以上。我们大脑的尺寸先后扩大了2 倍,脸部也发生了变化,于是表达情感的方式也随之而变。由于偶然的机会,我们进化出了发达的表情肌肉,这些肌肉帮助人们彼此间准确地交流沟通,但有时也会被居心叵测的人用来蛊惑他人。确切地说,大脑中与感情表达有关的区域,以某种方式和眼睛上方的泪腺联系在一起,才赋予了肌肉这种交际功能。

复杂的社会关系需要同样复杂的交流方式来维持。对我们人类来说,语言充分满足了这个需要。而眼泪因为携带着强烈而明显的信息,也同样满足这个需要。眼泪把真实的情感与人类的大脑区域结合了起来,它帮助我们表达从心底涌现出的难以抑制的感情,而这种情感是任何语言都难以表达的。我们都了解这样的感觉,不论是悲伤、沮丧、欢乐、自豪还是痛苦。眼泪把我们的交流层次带到了语句和音节无法企及的高度,没有眼泪,也许就没有今天的人类。

扩展阅读

Biological Signals as Handicaps. A. Grafen in Journal of Theoretical Biology, Vol.144, No. 4, pages 517-546; June 21, 1990.

The Science of Emotion: Research and Tradition in the Psychology of Emotion.Randolph R. Cornelius. Prentice-Hall, 1995.

The Handicap Principle: A Missing Piece of Darwin's Puzzle. Amotz Zahavi et al.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The Symbolic Species: The Co-Evolution of Language and the Brain. Terrence W.Deacon. W. W. Norton, 1998.

Crying: A Natural and Cultural History of Tears. Tom Lutz. W. W. Norton, 2001.A Darwinian Look at a Wailing Baby. Carl Zimmer in New York Times; March 8, 2005.

Maternal Effects in Mammals. Edited by Dario Maestripieri and Jill M. Mateo.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in press).

本文作者奇普· 沃尔特是著名的科普作家,在国际上发表了多部著作。他的作品涵盖了“智人”的各种奇特而复杂的行为,以及他们所发明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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