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老人成为家庭“替罪羊”
作者: 刘晓祯 / 3099次阅读 时间: 2009年11月01日
来源: 北京阿尼玛精神分析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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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

王老太太今年70多岁,因为骨癌截肢,瘫痪在床已经10年,一直依靠儿子的照顾,对此王老太太很内疚,认为自己成了儿子的累赘。最近儿媳对儿子一直照顾老人有些怨言,小两口闹了些矛盾,老人知道后更内疚了。这些日子,家人发现老人吃药时,把药拿在手里,边吃边说:“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赶紧死了吧!”之类的话。儿子为此赶紧带着老母亲来做咨询。

咨询过程:

一天清早,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秋日的静寂,打电话的是一位中年男性,是想给他瘫痪在床的老母亲找一位咨询师。考虑到他母亲的情况,我问他是否需要我出诊,因为虽然心理咨询的一般原则是不出诊的,但是对于行动不便的老年人、残疾人等特殊情况可以考虑出诊。令我惊异的是,那位男子犹豫了一会儿,好像是在和其他人说一些什么,然后他说,他的老母亲坚决不同意医生出诊,一定要自己坐着轮椅来。

我在电话中澄清了一下老人的情况,除了因为截肢行动不便以外,并没有严重的心脑血管病,血压也还好,也就同意了老人的要求。我关切的告知她的儿子地址和路线,关照他们注意安全,并约好第二天上午他陪同老人来访。放下电话,我不禁陷入了沉思,是什么原因使那位老人即使行动不便也要亲自过来?这与她来访遇到的问题有没有关系

第二天一早,王老太太在儿子的陪同下,坐在轮椅上来到我的诊室。老人已经70多岁了,憔悴的脸上早已被皱纹模糊的看不出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流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我赶紧和她的儿子一起,让老人轻轻躺倒在长沙发上,她的儿子坐在她身边的椅子上,不安的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关切的问:“你们是遇到了什么问题来到我这里?”

老人张张嘴,咳嗽起来,一阵干咳过后,老人摆摆手,让儿子先说。她的儿子轻轻的摇了摇头,看着母亲,说:“医生,我母亲自从瘫痪在床,到现在已经整整10年,一直是我和我媳妇照顾她,我母亲老觉得对不住我们,怕拖累了我们。最近她不肯按时服药,说是不想给我们添麻烦,说什么赶紧死了的话――”儿子背过身擦擦眼角。

我花了一点时间进一步的完善病史采集和做精神检查,并看了家属带来的外院内外科病历资料和神经系统影像学资料,老人除了截肢术后和慢支以外,并没有太严重的其它躯体疾病,以情绪低落为主,主观痛苦感明显,除了抑郁症状以外,并没有明显幻觉妄想,记忆力及智能,结合其年龄,也还算好,近年来,也没有明显人格改变,老人患的是普通的老年抑郁症,可以排除老年痴呆伴发的抑郁症状。

我把这些结论告诉他们,老人的儿子看着我,轻声说:“医生,但是她现在整天这个心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做晚辈的岂不是害了她!由于她不愿意麻烦您出诊,我只好带她来这里看心理医生,除了明确诊断以外,还想让您开导开导她,别让她瞎想!”他长吸一口气,咬住了下嘴唇。

看得出来这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儿子非常孝敬老人,担心由于自己照顾不周,使老母亲产生心理障碍,甚至导致病情恶化。而老人呢?只见她的眼角渗出一滴浊泪,张张嘴想要说什么。

儿子把老人轻轻的扶起来,让她半靠在沙发靠背上,老人倔强的推开他的手,用沙哑的声音说:“我已经70多岁了,我已经活得够长了,我知足。这些年来因为我的病,拖累了他们,每天给他们添麻烦,我活着就是他们的累赘!那我何不赶紧死了,也让他们少个拖累,能安安生生过日子?”

儿子难过的看看我,摊开手,说:“您看,我母亲就是这样,我们可怎么办?”

我观察到,儿子刚才表现的非常痛苦,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这位老人好像是很多疑而固执的,儿子的这种表现是否会给老人造成某种误解,使老人产生某种想法?

我问儿子:“你在家里也是像刚才一样对待你母亲吗?”

他点点头,说:“是的,我一直对我母亲挺孝顺,可越是这样,她越是说那些话。”

我说:“你觉得你母亲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他摇摇头。

我微笑着看着老人,说:“老母亲心地善良,对人对己看的都是明白的,我觉的问题不完全在于老母亲,问题有一部分可能在于儿子表现出来的这种痛苦。”

老人斜过头看着我,粗声粗气的说:“看您说的,表现出的痛苦,他们就是痛苦嘛!”说着,一行浊泪又流下眼角。

儿子看到母亲流泪,又焦急又难过,好像不知道怎么办了,无奈的看着我。

我对儿子说:“你看,你一表现出痛苦和难过,老母亲就能真切的体会到你的痛苦,而她会误以为这个痛苦是她给你带来的。”我问老人:“是这样吗?”

老人第一次费力的扭脸看着我,露出吃惊的样子,默默地点点头,好像还有疑问,好像在说:“难道不是这样吗?”

儿子看看母亲,又看看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低下头开始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母亲,第一次用坚定的声音说:“妈,如果您真的是这样想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我有苦恼有我自己的原因,只不过没跟您说。咳,人生在世,谁没点苦恼,您可别都往您自己身上揽,这些大部分跟您没关系!”

这回,老母亲真的吃惊了,甚至一时忘记自己的瘫痪,挣扎着想坐起来,儿子赶紧扶住母亲,老人喘着气靠到沙发上,还用疑问的眼神搜索着儿子的脸,稍显急促的说:“你都有什么苦恼了?跟妈说说?”

儿子烦恼的摆摆手,不愿意打开心扉。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低沉的说:“你的苦恼还不都是我给造成的!上回你跟你媳妇拌嘴,你媳妇说不高兴一直伺候我,你还说她,这不是我造成的?你还说不是?”老人看着儿子,心酸的连连摇头。

儿子低下头,说:“妈,不是那样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实话跟您说,我的婚姻一直有问题,我和媳妇在好多问题上,尤其是孩子教育问题上,一直和不来。今年孩子该上高中,可孩子就是不愿意再上了,媳妇背着您,对孩子又打又骂,其实就是因为她一直对孩子太严厉,孩子才什么都不行。可我又敢怒不敢言。这次她又说不高兴伺候您,她就是那人!如果您因为听了她的话就寻短见,她就能改变她的性格了?如果您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不仅不能让我们和和平平过日子,还会加剧我和媳妇之间的矛盾。如果她容不下我妈,我心里对她的火不就更大了?您真的以为您一走我们就好了?”

老人听着儿子的话,一边听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连连的点头,沙哑的说:“我想错了呀,我想错了呀!”

考虑到老人的承受能力,这时我建议他们先休息一会儿,过半小时再接着谈。当我走出诊室的时候,我能听见母子俩在絮絮低语。

半小时以后,我回到诊室,老母亲看起来精神多了,儿子却在低头沉思。我说:“过去,老母亲的负疚感主要来源于对儿子痛苦压抑的误解,以为是自己的原因拖累了儿子,其实老母亲是充当了家庭问题的替罪羊。现在老母亲知道家庭的问题并不是自己一手造成,老人有什么感受呢?”

老人靠着沙发靠背,眼神里透出希望的神色,缓缓的说:“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我哪能让自己成为儿子幸福的障碍呢?我这下想通了,就算为了儿子好,我也要多活几年,帮着儿子活的更幸福点,不能让我儿子总受儿媳妇的窝囊气!”

我微笑着看着老人,说:“您之前想死也是为了孩子,现在想活也是为了孩子,这对您的儿子来说都是多温暖的亲情啊!”老人笑着连连点头。

我接着对儿子说:“不过儿子也需要学会自己处理自己生活中的问题,处理好和媳妇的关系,这样才能让老人活着更感到安心,更感到幸福。”

儿子这才抬起头来,说:“这下我清楚了,我差点因为我们自己的问题让母亲出现不测!我会更勇敢的面对生活,过好自己的日子,也不让妈为我们那么担心!”

我微笑着说:“如果儿子能幸福的生活,在母亲面前欢声笑语的,母亲也就不会多想,不会猜想自己是儿子幸福生活的障碍,相反倒是会感到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挺幸福。”

母子俩看着我,连连点头,老人的眼笑成了一道缝,缝里透出生的希望。

我们的第一次访谈就到这里结束了。由于考虑到老人行动不便,我建议之后的咨询可以采取电话随访的方式,并建议儿子和媳妇也做一些婚姻方面的咨询。一段时间的咨询后,老人的抑郁情绪完全好转,儿子和儿媳的关系也有了明显改善,我在电话里经常能听见他们家里欢乐的说笑声。

家庭的动力是复杂的,当老人不再处于家庭的替罪羊位置时,老人和家庭的问题都将会得到处理。

窗外,秋天的树已经走向生命的傍晚,在夕阳下,树梢一抹金色的余韵,也是那么美。祝愿老人也如这金色的夕阳,在晚辈的陪伴下走过人生重要而温暖的旅程!

心灵词典:

替罪羊:指的是家庭中表现出问题的那个人不一定是真正的问题所在,而是家庭系统的动力在这个人身上表现。如果家庭在心理咨询的帮助下调整各自的位置,原来作为替罪羊的家庭成员不再被当作问题所在,而是找到了真正的问题原因,那么家庭的问题将得到解决,原来充当替罪羊的家庭成员将得到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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